在我弘法的岁月中,经常有人问我:「天堂地狱在那里?」我都回答说:「天堂地狱在那里?可以分三个层次来说:第一、天堂在天堂的地方,如三界二十八天、欲界三十三天;地狱在地狱的地方,像十八层地狱、无间地狱。第二、我认为天堂地狱就在人间,住花园洋房,生活富贵荣华的人,就好像在天堂里;局促在陋巷小室里的人们无钱、无力的苦恼,就好象是地狱。其实,真正的天堂地狱是在我们的心里。这第三种讲法,是说人们心情愉快、满足、欢喜、安乐的时刻,就像在天堂里一样;人们的心里充满贪欲、瞋恨、嫉妒、无明、怨恨的时候,就好像在地狱里一样。一个人在一天当中,时而天堂,时而地狱,来回不知多少次,因此,我认为『
天堂地狱在一念之间
』。」
「天堂地狱在一念之间」,如果你能懂得其中的深义,就会了解:人生不要光顾心外的生活,最重要的是必须要建设心内的「天堂」,如果心内的「天堂」没有建好,把忧悲苦恼的「地狱」留在心里,就会带给你苦不堪言的人生。所以吾人在世间上生活,就算身处「天堂」,如果不能认识它的美好,天堂也会转变成为「地狱」;如果你懂得以佛法来处理困境,转化厄运,那「地狱」也可以成为「天堂」。佛经里告诉我们:如果没有福报,就算在天堂里也会「五衰相现」;如果有慈悲愿力,「地狱」也会成为「天堂」,像地藏王菩萨发出「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」的弘愿,累劫以来在「地狱」里辛勤度众,但我们认为地藏王菩萨永远是在「天堂」里生活,因为他心中的「地狱」早就已经空了;佛陀虽然降诞在娑婆世界,我们也不认为佛陀生在五浊恶世,因为佛陀是在净土法性的境界里生活。还有观世音菩萨抱持悲心寻声救苦,所以炽烈的火焰也化为朵朵清凉的莲华;富楼那尊者抱定坚决的意志到边地去度化恶民,所以在别人眼里如「地狱」般的边地,在他眼里却如「天堂」道场般的自在。
此外,历代以来,多少伟大的仁人志士即使被冤囚囹圄,却不忘济世利生的抱负,像司马迁在监狱中完成不朽的巨作《史记》,甘地在监狱里能争取到印度的独立,反观有许多人虽住高楼大厦,却痛苦不堪。所谓「心中有事世间小,心中无事一床宽」,如果你拥有慈心悲愿,牢狱也可以当作天堂;如果你整天烦恼愁肠,心中充满怨恨不平,天堂也是地狱。像一些犯了罪的人,纵使侥幸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,但是每天住在「心里的牢狱」还是不好过。
我数十年的出家生活,也是经常在「天堂」、「地狱」的门前徘徊,感谢佛法的妙意,让我在受诸苦难的时候,信仰中的正知正见指引我,让我能甘之如饴,例如丛林十年的参学期间,在缺衣缺食的生活里,在无钱无缘的遭遇下,我总能生起善美的「一念」,认为这是难得的磨链,所以能够无怨无尤地接受;不公平的委屈、不应有的难堪纷至沓来时,我也往往浮现光明的「一念」,视之为「当然」的教育,因此也能够心安理得地度过,就这样,我经常在「地狱」的门口转身再回到「天堂」里。
经典中记载:大迦叶尊者在塚间修行,日中一食,佛陀见他年迈,劝他迁住精舍,但他却感到自己如居「天堂」。颜回「居陋巷,一箪食,一瓢饮,人不堪其忧」,而他却觉得住在「天堂」,所以「不改其乐」。挑水和尚整天和乞丐生活在一起,还不忘赞美生活的洒脱,因为他坦荡直心,即使身卧臭秽,也如处在「天堂」一般任性逍遥。禅师云:「热的时候到热的地方去,冷的时候到冷的地方去。」人皆怪之,禅师却认为是修行的最好方式,因为他体会到,若在任何处境下都能甘之如饴,当下就是「天堂」了。
回想起来,实在惭愧自己不才。记得在受戒的时候,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夜间十点睡觉,老师每次讲戒,戒子们都得跪著听讲,每逢早晚课诵,往往才拜到地上就睡著了,老师用脚踢我的头,才知道赶快爬起来;有时候在丹墀里跪久了,小石子陷在膝盖里,当使劲拔出来的时候,往往血流如注。有人说这好象是「地狱」里的生活,好在我即刻提起「一念」:「我要能经得起『地狱』的磨链,才能堪受佛法大任。」如此念念相续,才让我得以圆满受戒。在丛林修学期间,每天三餐不饱,经常饿得心中发慌,四肢发抖,每值隆冬深夜,大雪飘飘,唯有将自己缩成一团,才聊以御寒。有人说,这像「寒冰地狱」、饿鬼畜生的生活,幸亏当时心中生起「一念」:「佛陀在修道时,不也曾以马麦充饥,我何不能?」就这样在面临地狱、饿鬼、畜生等恶道般的境界时,幸赖佛陀的慈光加被,将我一次又一次地引导进入「天堂」的世界。
我对人曾经也起过不少瞋恨的念头,我在生活里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执著妄想,还好经常在面临「地狱」的边缘时,有佛法以为指南,所以能将「一念」迷惑转为觉悟,「一念」烦恼转为解脱,「一念」怨恨转为慈悲,「一念」地狱转为天堂。感谢自我的「一念」,让我在面临挫折时能够化解,让我在遇到困境时能够回转,所以我一直倡导人生应该要回头、转身、改心、换性,为什么呢?因为心中的烦恼无明是「地狱」,心中的菩提正见是「天堂」;心中的忧悲苦恼是「地狱」,心中的安乐幸福是「天堂」;感受的委屈不平是「地狱」,意会的平等和谐是「天堂」;自私执著是「地狱」,大公正直是「天堂」;贪欲瞋恨是「地狱」,喜舍愿力是「天堂」;懒惰懈怠是「地狱」,勤劳精进是「天堂」;愚痴无明是「地狱」,般若智能是「天堂」……。「天堂地狱在一念之间」,只要我们将心中一念的「地狱」摧毁,用自己的正念在心中建设永恒的「天堂」,就可以使我们远离颠倒梦想,所谓「地狱除名,天堂有份」,何乐而不为呢?
过去,信徒问一位禅师说:「天堂地狱在那里?」禅师即刻将他的头按在水桶里,经过一段时间,禅师才放开双手,让他的头冒出水面。禅师问他:「水中的滋味如何?」他回答:「像在『地狱』一样。」禅师又问他:「现在出水之后感觉如何?」他说:「像在『天堂』一样。」我们一般人不也如同这位信徒一样,没有经过水下呼吸困难的感觉,不了解本来的生活就是「天堂」。一位家财万贯的董事长居住在高楼上面,时常为经济周转运用而担心,为员工要求加薪而烦恼,秘书劝他把烦恼送给住在高楼下面陋屋里的一对年轻夫妻,富翁问如何送法?秘书说:「给他们一百万就可以办到。」富翁起初不甘愿,经过解释之后,亲自送上一百万元。这对年轻的夫妻收到巨款,起先欢喜不已,后来为了如何将这一百万收藏妥当而左思右想,一夜无法成眠,才知道上当了。第二天,他们赶紧把一百万元还给富翁,并且说道:「你的烦恼还是还给你吧!」所以,不懂得金钱,金钱就是「地狱」;不懂得感情,感情就是「地狱」;不懂得人我相处之道,人我相处就是「地狱」;不懂得经营事业之道,事业就是「地狱」。因此,天堂地狱在那里呢?「天堂地狱在一念之间」,如果不懂得这「一念」之间的奥妙,即使当下的生活就是美好的「天堂」,也会被转为苦恼的「地狱」。
吴言生:经典禅诗第五章云门宗禅诗随波逐浪吴言生:经典禅诗 第五章 云门宗禅诗 三、随波逐浪
[台湾]东大图书公司,《经典禅诗》,2002年11月初版
第120—124页
三、“随波逐浪”
“随波逐浪”,既有春生夏长、船子下扬州式的随缘适性,又有应病与药、擒纵予夺的随机接引。
其一,随缘适性。
云门宗表示随缘适性的禅诗,以散圣《西来意颂》为代表(《五灯》卷十五《散圣》):
因僧问我西来意,我话居山七八年。
草履只栽三个耳,麻衣曾补两番肩。
东庵每见西庵雪,下涧长流上涧泉。
半夜白云消散后,一轮明月到床前。
“‘草履只栽三只耳,麻衣曾补两番肩’,盖谓平常心是道,饥来吃饭,困即打眠之意。……‘半夜白云消散后,一轮明月到窗前’,以白云喻‘色界’,明月喻‘自性’清净,参透色界,方诸翳尽去,本性清净,圆融顿现,如明月一轮,当窗朗照也。”〔《禅学与唐宋诗学》第二五四页。〕 这首诗的精髓,是“但自无事,自然安乐,任运天真,随缘自在”。 云门宗对随缘任运的生活方式和精神境界尤为看重:“枕石漱流,任运天真。不见古者道,拨霞扫雪和云母,掘石移松得茯苓。”云门宗将“长连床上吃粥吃饭”作为“十二时中”应有的“用心”, 将“光剃头,净洗钵”作为“十二时中”应有的“履践”, 将“早朝不审,晚后珍重”作为“平常心”, 都反映出云门宗佛法就在日用之中的感悟。这是一种简单化纯一化到极点的生活。“放却牛绳便出家,剃除须发着袈裟。有人问我西来意,拄杖横挑罗哩罗。”在无意义、无音韵的曲调中,流露出最深邃的意义和最圆整的韵律。
对随缘自适的生活方式,云门宗禅诗通过饥餐困眠的隐士、自得其乐的渔人、快乐无忧的牧童来表现:“云居不会禅,洗脚上床眠。冬瓜直缍侗,瓠子曲弯弯”;“饥餐松柏叶,渴饮涧中泉。看罢青青竹,和衣自在眠”;“旋收黄叶烧青烟,竹榻和衣半夜眠。粥后放参三下鼓,孰能更话祖师禅”。直者任他直,曲者任他曲,饥餐渴饮,纯乎天运。“有工贪种竹,无暇不栽松”,则堪称任运天真的隐士风范。“渔翁睡重春潭阔,白鸟不飞舟自横”,则以渔人息却机心,酣睡于浩渺春潭,沉醉在天地恬静之中的景象,传达出参禅者机心全泯洒脱安详的悟心。云门宗禅诗中的牧童形象,更是随缘自适、快乐无忧的范型(《五灯》卷十六《守恩》、《应圆》、《慧光》):
雨后鸠鸣,山前麦熟。
何处牧童儿,骑牛笑相逐。
莫把短笛横吹,风前一曲两曲。
寒气将残春日到,无索泥牛皆勃跳。
筑着昆仑鼻孔头,触倒须弥成粪扫。
牧童儿,鞭弃了,
懒吹无孔笛,拍手呵呵笑。
归去来兮归去来,烟霞深处和衣倒。
不用求真,何须息见?
倒骑牛兮入佛殿。
羌笛一声天地空,不知谁识瞿昙面。
这是一幅野趣牧牛图。在成熟的秋季或和暖的春天,新雨鸠鸣,秋山麦熟,烟霞深处,天地空明。牧童们嬉笑相逐,和衣眠云,倒骑牛背,不识佛祖,无妄无真,与“无索泥牛”、天然野趣浑成一体,随缘任运,一片化机。
其二,对机接引。
圆悟解释“随波逐浪”说:“若许他相见,从苗辨地,因语识人,则随波逐浪也。”云门宗人一方面注意斩断语言葛藤,不立文字,一方面又顺应学人的根机运用语言接化,所谓“山僧不会巧说,大都应个时节”。可见云门对机接引时活泼无碍、机轮圆转的风致。缘密《委曲商量》云(《古尊宿》卷十八附缘密颂):
得用由来处处通,临机施设认家风。
扬眉瞬目同一眼,竖拂敲床为耳聋。
适应学人的根机而施行的种种方法手段(“临机施设”),像“扬眉瞬目”、“竖拂敲床”这类禅机接引,都是为了不明大法者(“耳聋”)权且设立的方便而已。云门宗对参学者应机说法,十分注意根据不同的对象采取不同的教学方法,随物应机,不主故常。僧问云门什么是超佛越祖之谈,云门说:“蒲州麻黄,益州附子。”蒲州麻黄,益州附子,都是道地的药材,云门意为要回答什么是超佛越祖之谈,得看具体情况,对症下药。禅宗语录中,对“什么是祖师西来意”、“什么是佛”之类问题的回答,千奇百怪,不但每一个禅师的回答互不相同,而且同一禅师对不同学人的回答也互不相同,甚至同一禅师对同一学人的回答也先后不同,这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随波逐浪不主故常的接机特色。
“云门三句”虽然各有其强调的重点,但这仅是方便权宜,云门同时又强调“一镞破三关”,其示众答问,往往出以一字或一句,而在一字或一句中,又含有“三句”之意,故圆悟谓“云门一句中,三句俱备,盖是他家宗旨如此”,“一句中具三句,若辨得,则透出三句外”。云门宗禅诗可充分印证这一点。如志璇的诗:“瘦竹长松滴翠香,流风疏月度炎凉。不知谁住原西寺,每日钟声送夕阳。”(《五灯》卷十六《志璇》) 既有松竹风月钟声夕阳皆菩提的第一句,又有全然忘机超越物我的第二句,又有日日是好日随缘适性的第三句,同时,它又不是三句中任何一句所能包括得了的,跳出三句外,不在阶级中,从而呈现出脱落身心、廓尔忘言、清机自远的澄明悟境。由此可见,一即三,三即一。云门三句的诗禅感悟,通过诗歌形象表现出来,形成了山水真如、日用是道、水月相忘、阻绝意路、意象对峙、随缘适性、对机接引的美感特质,为禅林诗苑增添了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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